在文旅深度融合的时代背景下,舞蹈编创如何突破剧场边界、赋能山水空间,成为艺术创作与文化产业共同关注的命题。2023年,中国煤矿文工团原创舞剧《红翡绿翠》先后在北京二七剧场首演、亮相第十四届全国舞蹈展演、登陆第六届中国新疆国际民族舞蹈节,收获广泛好评。这部以翡翠文化与云南至缅甸地域文化为背景的舞剧,以“抱拙守勤,锲而不舍,就能雕琢出美好幸福的人生”为核心立意,将一块普通原石化为“石上生花”的舞台意象。
《红翡绿翠》的实践价值,不止于舞台艺术层面。在文旅融合深入推进的今天,如何让舞台作品“走出剧场、走进山水”,如何让舞蹈编创成为激活地方文旅资源的活态力量,是学界与业界共同面对的课题。《红翡绿翠》以翡翠为媒,将云南地域文化、民族舞蹈语汇与现代审美贯通,为思考舞蹈编创与旅游融合提供了典型样本。
一
《红翡绿翠》的精神内核是“抱拙守勤”,这一立意以“人如玉,玉如人”的东方哲学为根基——每个人好比一块璞玉,只要坚守初心、用心打磨,就能彰显自己的社会价值。这不仅是抽象的道理,更是可以被游客“带走”的情感体验。在文旅消费从“看风景”转向“找共鸣”的趋势下,“抱拙守勤”所传达的“平凡中的坚守”,恰恰构成了与当代游客情感结构深度契合的精神资源。当一块普通的石头在舞台上开出花来,观众所感受到的不只是戏剧情节的完成,更是一种可以迁移到自身生活体验中的价值确认。
《红翡绿翠》的舞蹈编创遵循“民族古韵、现代极简交响写法”的手法,在舞蹈设计方面兼具古典意蕴与现代元素。这一策略的核心不是“贴标签式”地使用民族素材,而是将民族舞蹈语汇的“根”与现代表达的“形”有机融合。
在舞段设计上,《比镯舞》《马帮·骡子》《女人寨·种花》《银杏树下》等舞段具有鲜明的少数民族特色。“比镯舞”以彝族海菜腔为音乐创作动机,但旋律节奏的处理却呈现“中国式古典唯美感”。“骡子舞”借用多个少数民族舞蹈素材,又融入了现代舞元素,表现骡子的坚韧、幽默与诙谐。男子群舞力量感十足,骡子的扮演者不仅追求形态神似,更赋予骡子人格化的情感。
在音乐创作上,《红翡绿翠》使用了彝族海菜腔、滇西赶马调等传统元素,但并非山歌小调的简单叠加,而是力求实现“中国式古典韵律化”。极简与交响化互为映衬,使音乐既保留了地域辨识度,又具备了舞台作品的独立艺术品格。
在服装造型上,《红翡绿翠》将傣族、傈僳族、佤族、普米族等少数民族元素融入设计,中式服装与时尚风格巧妙融合,呈现出素朴、优雅又不失厚重的美感。服装和舞美都带有石头的纹理,使“原石神韵”贯穿始终。
“民族元素、现代表达”的编创路径,为舞蹈作品从舞台向旅游场景延伸提供了可能。它既保留了地方文化的辨识度(这是旅游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又以现代审美语言实现了“可通约性”(这是跨地域传播的基础)。
二
文旅融合的第一重挑战,是让“外来者”与“在地者”之间建立情感联结。旅游产品如果只提供“看”的体验,而无法唤起“感”的共鸣,便难以形成持久吸引力。《红翡绿翠》的启示在于:它将翡翠这一地方性物产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象征。翡翠之于云南,不仅是矿产,更是一种浸润在民间叙事、工艺传承、地域性格中的文化符号。舞剧没有停留于展示翡翠有多美,而是讲述了巧雕艺人如何用一生守护一块石头的故事。这一叙事策略实现了从“物的展示”到“人的故事”的转化。舞剧创作者以家乡云南为故事背景,正是期望用自己最熟悉的乡土民俗文化,将观众带入故事情境中,让其感悟“抱拙守勤”的价值和意义。这种以乡土文化承载普遍价值的创作路径,对旅游目的地文化IP的塑造具有直接参照价值:舞蹈编创不应满足于对地方风情的“复刻”,而应在地方性知识中提炼出能与更广泛人群对话的精神内核。
传统剧场舞蹈与旅游场景的融合,往往面临“水土不服”——适合剧场的舞蹈语言,放到山水间可能显得格格不入。而《红翡绿翠》的编创实践提示了一种可能:当舞蹈语汇本身就生长于特定的地理空间和文化土壤时,它便天然具备在地属性。剧中的“骡子舞”便是一个例证。云南很多地方用骡子运输,马帮文化是滇西地理生态的产物。编导从这一真实的生活场景中提炼舞蹈语汇——演员用肢体模拟骡子负重行走的姿态,压低身体,展现力量感。这段舞蹈之所以能在舞台上“立住”,恰恰因为它根植于真实的地理空间和劳作方式。同样,“比镯舞”“种花留客舞”等舞蹈也取材于云南少数民族的生活习俗。由此引申出舞蹈编创与旅游融合的深层逻辑,是让舞蹈语汇与旅游目的地“长在同一片土壤里”。当舞者在真实的山水间起舞,观众所感受到的不只是“表演”,还有空间本身所承载的生活记忆被唤醒。这种“在地共生”的融合,比“临时搭台、演完即拆”的模式更具可持续性。
三
舞蹈编创与旅游融合,还需要处理好艺术的“完整性”与旅游的“片段化”之间的矛盾。一部完整的舞剧有起承转合,有情感铺垫与高潮释放;而旅游场景中的舞蹈呈现往往是“片段式”“快节奏”的,需要迅速抓住游客的注意力。《红翡绿翠》在舞蹈节展演中,亮点舞段如“比镯舞”“骡子舞”等获得了突出反响。实践表明,在保持完整作品艺术品质的前提下,可以提炼出具有独立观赏价值的“舞段IP”。这些舞段既可以服务于舞剧的整体叙事,又可以单独“走出剧场”,成为文旅产品的内容单元。关键在于,这些舞段本身必须具有足够强的形式美感和情感冲击力,才能在脱离完整剧情后依然成立。一个核心问题是,如何在“保留地方特色”与“面向更广受众”之间找到平衡。过于“土”的舞蹈语汇可能让外来游客感到隔阂,过于“洋”的表达又可能消解地方文化的独特性。民族元素不只是被“展示”出来的,更是被“转化”出来的。彝族海菜腔经过交响化处理,不再只是民族风情的标签,而成为具有独立审美价值的音乐语言。民族舞蹈的动律和姿态经过现代编舞的整合,既保留了文化基因,又获得了跨文化传播的“可理解性”。这种转化不是对民族文化的“稀释”,而是对民族文化的“翻译”——用更广受众能理解的语法,讲述地方文化的深层故事。
舞蹈作品与旅游融合的最终考验,在于能否超越“演完即散”的模式,形成可持续的产业生态。《红翡绿翠》目前仍处于舞台作品打磨阶段,但其精神内核、编创语汇和文化基因已具备向文旅产品延伸的潜力。未来,可打造以“抱拙守勤”为主题的沉浸式舞蹈体验项目、以“比镯舞”“骡子舞”为内容的景区驻场演出等。
(周文才 作者单位:中国煤矿文工团)
(责任编辑:王跃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