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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过全世界,才知道东方是什么

2022年01月14日 09:25   来源:解放日报   吴桐

  1月6日至10日,叶锦添导演的舞台剧《倾城之恋》亮相国家大剧院。20年前,叶锦添凭借电影《卧虎藏龙》获奥斯卡“最佳美术指导”。20年后,他首次担任舞台剧导演,将影像与舞台大胆融合。

  擅长贯通古今、融合东西方元素的叶锦添,渐渐形成其“新东方主义美学”,影响着世界对东方的想象。

  叶锦添在《倾城之恋》后台穿梭。去年10月,这部作品在上海大剧院首演后,仍在不断修改打磨。采访前一晚他只睡了两个多小时,走路轻飘飘的。

  化妆间外,层层叠叠挂着86件他为《倾城之恋》设计的戏服,旗袍和洋装的裙摆被鼓风机吹起来,华丽飘逸。他拣心爱的一件一件介绍起来,每一件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小说里提到的“月白蝉翼纱旗袍”,丝质的,手工缝制,晶莹剔透。这件旗袍改来改去,花了一个多月才制成,既要为演员万茜的身材和气质量身定制,又要契合女主人公白流苏的心境。万茜忍不住问,演完了能不能拿回家收藏。“做旗袍,认真起来真的很恐怖,我对旗袍真是有点又爱又恨的。”叶锦添说。

  叶锦添设计的一件件衣衫、一帧帧美景为诸多影视作品锦上添花。继东京奥运会后,他又操刀设计了北京冬奥会中国体育代表团领奖服,向世界展示中国风度。

  设计了那么多五彩斑斓的服饰,为何自己无论去哪儿总是一袭黑衣、一顶黑帽?

  “总是看自己,就看不到别人了。我是一个创作者,不是表演者,创作者应该把自己藏起来。”说完他转身,在满屋的华服中不见了踪影。

  最有趣的部分,

  是呈现“中国女人”的美

  解放周末:在《倾城之恋》里,你如何用旗袍去塑造白流苏这个角色?

  叶锦添:《倾城之恋》的背景是上世纪40年代,对现在的观众来讲,可能大部分人分不出上世纪30年代跟40年代旗袍样式的区别。一开场在舞会上,好多人都很时髦,白流苏其实是有点过时的,有一点上世纪30年代的感觉,有一点华丽,但也很朴素。我做了很多减法,没有太多花样,整个都是素的。虽然是素的,但演员的身形和动态一目了然。

  白流苏吸引范柳原的究竟是什么?我觉得很重要的一点是,她契合了范柳原眼中“真正的中国女人”,“世界上最美的、永远不会过了时”。现在看来,不见得是白流苏本人,而是她身上那种不那么自觉的风情,契合了范柳原的想象。范柳原的想象也引发了我的想象,究竟“中国女人”是什么样的?“古典美”是什么样的?这次的创作最有趣的部分,是有机会去把所谓的“中国女人”呈现出来。

  解放周末:你对扮演白流苏的万茜有什么要求?

  叶锦添:我要求万茜永远都要处于白流苏的状态,不说话的时候,就算是站着,也要在戏里。有些对白没有直接的意思,但情绪是有暗示的,所以身体比对白反应得更快。你会发现,后来有几场很重要的戏都没有对白,她要通过身体演出这个意思来。

  白流苏的个性是充满女性温柔的,但她被逼到十字路口,要自己决定命运,就要进行一场赌博。她也知道范柳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这就引发了很有意思的冲突。我们看她决定去香港,真的要去赌了,把她床底下的旧皮箱翻出来,把以前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看,看看自己现在还拥有什么。那一段,我觉得有一个戏剧点被我们制造出来了,蛮凄美的那种感觉。

  解放周末:这部舞台剧里融入了大量电影片段,让影像和舞台交错,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表现形式?

  叶锦添:原著小说很吸引我,它里面有复杂而独特的氛围,很难在舞台上表现,因为演员跟观众的距离太遥远,他们的细微动作和表情看不见,很难表达出小说语言里的氛围感。所以我很快决定加入电影的部分,一直徘徊于写实空间跟人物内在虚幻空间,反复调整,就是希望更好地传递文字中的氛围,一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这次电影的部分,我用的镜头很像纪录片,我不会摆好机位,我想让观众觉得好像见证了事情的发生,而且每件事的发生都有很多偶然性。两个人在开头的7分钟里就展现了这种偶然性,他们没有准备怎样,阴差阳错就联结起来。我希望这种不确定的氛围从头到尾,让观众慢慢去进入两个人的内在世界。

  解放周末:从小说到舞台剧,最难改的地方在哪儿?

  叶锦添:小说的文字很优美,有时候是叙述的文字,不是对白,是作者的理解和感受,甚至很多是超现实的语言,用诗的方式来书写的。如果要用,就一定会变成旁白,但旁白也不像是白流苏自己讲出来的,所以在这个时候,文字的叙述很难融到戏的氛围里。

  我觉得我们在用一种对照的方法,慢慢形成关联。它不像传统的话剧慢慢引导你一步一步抵达意义所在。我希望我的作品无意义,给观众更大的想象空间。看似两个人的故事,其实不是,它是全世界的故事。

  解放周末:这部戏接近4个小时,担心过观众能不能坚持下来吗?

  叶锦添:我希望把那个年代的氛围、人跟人之间的节奏感做出来。当时没有现在那么急速,所以他们就多了很多对对方的想象空间。当时晚上走路回家,换到现在会叫个车什么的,在车上还一直看手机,根本不可能两个人静静地走上一段路。

  我觉得这部戏还是跟现在的观众有一点距离,所以它慢是为了氛围的营造。我把小说里好多旁枝末节都尽量简化,到最后给他们两个人充分的空气,把白流苏的痛苦和迷惘表达得更加充分,而且要达到一种内化的层次。

  所以这个东西你不能急,不能非常快地讲清楚,要没有感情的累积、时空的累积,观众就很难理解当时白流苏等待这个机会的孤独感和寂寞感。有些东西真的要用心去看。

  我跟李安比较接近,都是很“土”的人

  解放周末:你一开始是学画画和摄影的,怎么闯入电影圈的?

  叶锦添:以前是跟着我哥拍照,他有一个助理做了电影美术指导,他知道我会画画,就找我去帮他做一些道具,我跟张国荣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当时有一个绘画公开比赛,三个金奖我拿了两个。后来徐克导演看到我的一幅画跑来找我。我画的是一个女孩子的脸,很写实,不是那种每个毛孔都出来的写实,但好像一个真人面对着你。

  后来我就跟着徐克研究了非常多的计划,但没有一个计划实现。他就跟我说,你先去找吴宇森吧,就介绍我去了《英雄本色》剧组,就这样入了行。

  解放周末:李安导演找你做《卧虎藏龙》的时候,据说是去救急的。

  叶锦添:李安导演找过很多人,最后才找到我,当时他已经研究了9个月,后面给我的时间只剩下两个月。那时候很多人向他推荐我,有一天我接到他的电话,问我会不会做舞台、会不会做美术、会不会做服装。我说会啊,但我已经7年没有做过舞台了,专门研究服装。后来去北京的时候,本来让我做场景,后来慢慢地越做越多。

  这种开发性的作品是很辛苦的,那个时候电影美术根本没成系统,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的人才。一个跟我合作好多年的老先生,一位非常好的美术师,当时和我一起做。

  解放周末:《卧虎藏龙》的美学风格为什么能打动世界?

  叶锦添:做《卧虎藏龙》的时候,北宋的山水画是我的美学依据之一。但我把所有颜色都去掉,只留下实质的东西。戏里所有场景的空间都很大,产生一种气魄很大、很空灵的感觉。

  我们找了一个很老套的方法,当时香港电影圈都不看好。李安好像在谈情说爱,用黄梅调一样的老式的叙事方法,里面牵涉到家庭伦理、人情世故,不像香港当时非常当代感、很有冲击力的那种东西。我觉得我跟李安比较接近,都是很“土”的人。

  但我相信,真正好的东西是可以被世界接受的。平台很重要,要看那个平台有没有把你最好的东西呈现出来,这个是关键。

  解放周末:后来李少红导演找你做《大明宫词》,也是救急。你怎么能做到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

  叶锦添:《大明宫词》的故事虽然发生在唐朝,但李少红导演期望注入现代的美感。那时候非常紧迫,我们面对着数百件衣服,要在6天之内改完,也算是一项纪录。我经常接好多案子,碰到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很多储备了,不管是西方题材,还是东方题材,一上来我脑海里就有整个系统。做《大明宫词》的时候,我把舞台的感觉带到了电视上,服饰里用了非常多传统的手工艺,有很多的细节。

  解放周末:后来跟李少红导演做新版《红楼梦》,造型当时引发了挺多争议。在这种争议中你有怀疑过自己吗?

  叶锦添:没有。我做的东西并不期待立即被大家接受,那不是我想要的。我希望自己的东西可以引发思考,带来更多可能,希望可以通过深入的探讨,离开慢慢僵化的主题。

  在外国,像莎士比亚的戏,总是有很多方法,不只有一种方法去诠释。可是在中国,怎么去发掘原著里的当代性,就牵涉到我们究竟有没有自己当代的语言。如果还没有,用西方的方式来做,就只是一种形式的拼接,没有真正开放思维,建造出我们自己的一套系统。做《红楼梦》的时候我一直在思考,怎么发明我们自己的词汇,找回我们讲话的方式。很多东西一直在发展,我相信慢慢可能会形成新的语言系统。

  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寻找“奇点”

  解放周末:你最初的审美是如何建立起来的?你曾说过你母亲是“最会穿衣的人”,她对你有什么样的影响?

  叶锦添:那时候物质很匮乏,她也无暇打扮,但她一件旧衬衫配一块白底紫花头巾就美得不得了。我们对母亲有记忆的时候,她已经是中年人了,不是大美人。我也有看到她很美的时候,是在照片里,发型很老式,就像《倾城之恋》里四奶奶、徐太太那种头发。现在不可能打扮成这样,但在特定的空间和环境里,你就会觉得它是很美的,就像你在戏里面看到的这些人,她们的美都是独一无二的。

  解放周末:你父亲喜欢粤剧,所以你从小就对戏曲不陌生吧。

  叶锦添:因为他在澳门演戏,我们也经常会去澳门看戏。我对台上的东西非常着迷,那些花旦、老生的扮相,觉得非常美,非常走心。我会用相机把我看到的东西拍下来,照片躺在手上,有一种“永恒”的感觉。解放周末:中国传统戏曲的美是一种什么样的美?

  叶锦添:有一次看了梅兰芳先生的一张老照片,上颜色的老照片,一个侧面。当时我感觉这种美好像很熟悉,第一次见的时候已经觉得很熟悉了,后来才看到他演的杜丽娘,非常素雅的样子。我觉得这个人为什么那么漂亮,那个漂亮还不是普通女孩子的漂亮。那张脸是很耐看,同时又带着一种神秘感、亲切感,不光光是样貌,还融合了他的演技、他的装扮。

  看完之后,我就想,以前汤显祖为什么会写《牡丹亭》,很优雅,但也很接近普通民众,莎士比亚也是这样。后来我就开始研究戏曲脸谱,研究《长生殿》,就被迷住了。我对中国传统文化感兴趣,因为它真的在我的血液里,很亲切,这是毫无疑问的。

  解放周末:你曾经大胆改造过传统戏服,可是你为苏州昆剧院做《长生殿》的时候,做得非常传统,为什么?

  叶锦添:因为传统的戏服太美了,我当时想的是,要做得比传统更传统。因为现在的昆剧演出方法不是最传统的,其中融入了从西方学习来的东西。我查阅了一本咸丰年间《升平署戏曲人物画册》,按照里面的97幅绘画作品进行服装设计。那时是非典时期,我跑遍苏州,找到几位60多岁的刺绣艺匠,加班加点用四个月时间赶出了140套服装。我要他们做出最精致的手工,不要讲究艳,要雅、韵。

  解放周末:学习了最传统的中国视觉语言,你将它跟西方的视觉语言融合在一起,电影《夜宴》似乎就是这样的产物。

  叶锦添:这个戏里,我把莎士比亚的美学和东方的美学结合在了一起,是非常有现代感的古典主义。很多创作中,我的灵感来源不是单一的。我学了很多所谓的视觉语言,将其进行艺术重构,可以产生非常丰富的符号。刚设计完《夜宴》的时候,我助理不愿意帮我画出来,他说这个是不合逻辑的,我只好交给另外一个助理,最后把它做了出来。

  做出来之后,我也很难去解释。数学上有个概念叫“奇点”,就是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瞬间会有一个异常的、未被定义的东西出现,是你没法解释的。它有时候会爆炸,产生很多张力、很多创造力。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件事,那就是寻找“奇点”。

  解放周末:你设计了东京奥运会以及北京冬奥会中国体育代表团领奖服,怎么体现中国元素?

  叶锦添:我用了一个圆立领再加上一个盘扣的设计,非常鲜明,也不会很复杂。中间的红线代表了中轴线,再加上旁边的两条红线,形成了一个“中”字的感觉,并且这个字给人的感觉是向上攀升的。希望这样的设计能鼓舞运动员,让他们感到为国征战的骄傲。

  设计过程中,最大的困难是,我不知道自己设计的衣服要给谁穿,有的运动员只有十几岁,个子很小,也有一些运动员像姚明那样高大。要做到同一款衣服适合不同身材的人穿,很难。我在做的时候考虑了非常多中国人的身体是什么样的,而且要让人们一上台就能看到中国元素。

  “新东方主义”没有定义,它一直在流动

  解放周末:你和舞蹈家阿库·汉姆以及戏剧大师罗伯特·威尔逊等都合作过,他们如何影响了你?

  叶锦添: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做戏剧,参加了英国爱丁堡艺术节、法国亚维农艺术节等,看到了全世界非常多厉害的艺术家最新的作品。每次去我都会带着好几个自己的作品,所以大家就开始相互认识。

  跟罗伯特·威尔逊的交往是通过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我们会坐在一起看彩排,我发觉他的东西其实很东方。他一出手,就能把他见过的不同的文化完全融合到同一个点。

  阿库·汉姆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跟他最投机的是我们对事物的那种反思,非常同步。他曾经不知该做什么的时候,我建议他回到自己的故乡,于是我们一起去了孟加拉国,我们就做出了舞剧《DESH》(《源》)。它激起我内心关于后来所谓“新东方主义”的认识,那就是从全球化中找回自己文化最精彩的东西。

  解放周末:过去20年,你一直在拓展自己的艺术领域,做当代艺术、实验艺术,其中一个颇具代表性的作品是虚拟人Lili。Lili是谁,为什么要创造她?

  叶锦添:Lili其实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我带她去到了世界各地,从纽约、巴黎、布达佩斯、伦敦、巴黎、美洲、南非再到上海。每到一地,我都会用镜头拍下她与不同肤色的人的交往。她不是真的,但她出现在非常多真实的地点,她成为一种记录我们生活的方法。

  过去近十年,我给她拍了大概几万张照片。她连接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但这个世界永远都不会完整,所以它也代表了无限。她是一面镜子,掉到这个世界中来,照到什么就是什么,她变成了所有东西的串联。

  解放周末:不同的艺术形式是相通的吗?

  叶锦添:电影跟当代艺术不一样,跟舞台不一样,跟写书也不一样。系统不一样,操作方法也都不一样。但我追求一种没有中心的状态,一切都是发散的。

  我从小就是个坏学生,因为我不听话,自己的想法太多。但我研究的东西五花八门,很自由、很严谨地去推敲,在不同领域游走。所以我觉得,没那么有目的性的学习很重要。我最大的财富就是我的藏书,在世界各地游历,我一直在手机里存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就这样慢慢形成了我的体系。

  当你知道了这些东西的窍门在哪里,就可以获得一种自由,去做一些改变。我拍电影就要改变电影的原则,做舞台就要改变舞台的原则,做当代艺术,我也要改变当代艺术的原则。我总希望给自己找一些麻烦。

  解放周末:现在回过头去看,你怎么定义“新东方主义”美学?

  叶锦添:其实一直没有定义,因为一直在变化。我一开始做“新东方主义”的时候就一直在远离东方的本体。我去全世界寻找不同文化的起源、流派、模式,只有探索过全世界,回过头来,你才知道东方是什么。到现在的阶段,我感觉自己终于开始手到擒来了。我觉得最有趣的地方就是,“新东方主义”不是约定俗成的东西,而是一个真正在不断流动、不断发展的东西。(实习生郭晟对本文亦有贡献)

 


(责任编辑 :秦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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