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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航CZ6406空中惊魂:如果飞机真出事 那就这样了

2017年11月22日 09:59   来源:中国青年报   

  视频:南航航班报火警备降长沙 初步调查认定系警告系统故障 来源:央视新闻

  空中惊魂二十一分

  得知飞机可能出了问题,20岁的乘客王俊皓突然想给爸妈“留点东西”。他取出iPad写了只有25字的遗书:“世界和平,爸爸妈妈我爱你,我爱你××(女友名),不要吵架,王俊皓南京。”

  另一位乘客秦莉生出了“一辈子就过去了”的感慨。这天是她的34岁生日。丈夫约好在机场接她,然后一起庆祝。这架波音737客机从长春始发,经停南京,飞往桂林,抵达南京时晚点了22分钟。秦莉有点着急,在去登机的摆渡车上,她向同行的同事抱怨了三四次,“这个飞机怎么停得这么远啊”。

  2017年11月13日晚,南方航空公司CZ6406航班从南京飞桂林的151名乘客中,包括两名儿童、两名婴儿和一名坐轮椅的乘客。平静夜空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惊魂之夜。

  “如果飞机真出事,那就这样了”

11月13日21时56分,湖南长沙,南方航空公司CZ6406航班在历经空中火警事件后,紧急备降长沙黄花机场。乘客陈诚供图

  11月13日21时56分,湖南长沙,南方航空公司CZ6406航班在历经空中火警事件后,紧急备降长沙黄花机场。乘客陈诚供图

  飞机离开南京的时间为20时13分。

  起飞后一个多小时里一切正常。乘客照常用了晚餐,许多人昏昏欲睡。根据南方航空发布的信息,CZ6406预计在22时25分抵达桂林。

  21时35分,一则机长广播打破了机舱内的安静。“机械故障,要临时备降长沙黄花机场”,乘客们惊醒了起来,四处张望,议论纷纷。

  随后,另一则广播加剧了紧张气氛,“货舱火警,需要迫降——备降黄花机场,请大家放心,我们有能力有信心安全降落,保证大家的安全。”

  机长从“迫降”到“备降”的改口,吓得乘客陈诚打了一个激灵。这位工程师想起看过的纪录片《空中浩劫》,里面讲述了很多机毁人亡的案例。中国民航局网站资料显示,迫降是指飞机失去安全降落能力之后的降落,常由于出现重大故障,而备降是飞机在运行过程中为确保安全采取的正常措施,航路交通管制、天气情况等都会导致飞机备降。

  陈诚叫住一个空姐,询问对方之前是否遇到过相似情况。对方表示没有亲历,只听说其他机组遇到过。陈诚的心放不下,与同事努力往窗外看,没看到明火。

  秦莉是在一片骚动中被吵醒的。一醒来,她就听到空姐的声音,说“机组人员有能力有信心将大家安全带到”,她有点蒙,问了邻座的男士,才知道飞机要在长沙降落。邻座男士的声音很轻,但她一下子吓醒了。

  100多双眼睛盯着乘务员的一举一动。

  “我们是通过乘务员的行动来猜测整个飞机的严重情况”,南京实习民警王俊皓回忆。此行他要和另外三位同事王海越、杨成宏、张瑞弸去桂林执行任务。

  “一开始乘务员聚在前排讨论方案,后来各就各位,站在过道上,同时竖起大拇指”,王海越猜测,这是表示乘务员就位的手势。

  “这排这排到这排,落地后从中舱门撤离”,“这排这排到这排从后舱门撤离”,空姐在舱内快速走动着,不时敲击一下乘客的椅背,语速急促。

  据乘客回忆,约有4位乘务员分布在舱内各部,开始教乘客迫降姿势。从广播响起后,机舱内一直有点骚动。她们提高嗓门,试图盖住嘈杂声,并拍手吸引乘客的注意力,“看我看我,降落时双手搭在前面座位上,左手搭左边,右手搭右边,头埋在两臂之间”。

  乘务员不断提醒撤离路线,告诉大家迫降姿势,要求大家不要带行李,去掉饰品。“就像备战状态。”秦莉回忆。

  飞机内安静了下来。人们保持着迫降姿势,安静等待。虽然乘务员提醒他们,迫降之前暂时不必保持这样的姿势,不过许多乘客注意到,大家不约而同“没有改变姿势”。

  据中国民航局事后发布的信息,CZ6406航班机长文诚表示,飞机巡航高度在7800米的时候,后货舱火警灯亮,火警铃响起。机组进行了灭火程序,但灭火程序后,火警灯并没有熄灭,这表示火警在继续。

  飞机从7800米的高空开始降落。

  陈诚时不时往窗外瞟,他感觉到飞机在加速,机头比机尾低,黑色的夜空中,窗外机翼拉出一条明显的白线——官方信息显示,飞机当时的飞行速度一度达到每小时903千米。

  突然,舱内有婴儿开始啼哭。在这狭小又寂静的空间里,婴儿的哭声就像一根针,刺破了一只装满紧张情绪的气球。许多人记住了这个孩子的哭声。

  “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我在想孩子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秦莉说,自己头脑一片空白,“看到电视里的场景发生在现实,没有任何依附感和安全感。”

  在那一瞬间,王俊皓突然想给爸妈留点东西。他取出iPad写了那封25字的遗书。事后他解释,“世界和平是当实习民警的感受,希望人们能够安宁。然后就是表达下我对他们的爱,不要吵架是希望自己走了之后不要有太多的麻烦”,他担心万一自己出了事,父母与他的学校及实习单位发生矛盾。

  他回头看了一眼啼哭的婴儿,心情“太压抑了”。婴儿的母亲安抚不住孩子,也哭了起来。

  坐在一起的3个民警握住了彼此的手,一直等到快降落时才松开。

  后来王俊皓说,握手时他已经想好,“如果飞机真出事,那就这样了。”

  说“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21时56分,飞机一个急刹,稳稳落在长沙的跑道上。

  乘客们起初没缓过神来,几秒钟的沉默后,舱内开始爆发掌声,“鼓掌是向机组道谢,果然能将我们安全带回来。”陈诚说,那时大家都有点放松了,有人开始解安全带。

  但掌声只持续了5到10秒。

  “都坐好,不许解安全带!”后排的男乘务员焦急地大喊。紧接着,机长在广播里用沙哑的嗓音喊:“撤离!撤离!”陈诚从中听出了恐惧。乘务员也在对乘客高喊“从紧急通道赶紧撤”。

  舱内的紧张情绪又回来了。

  “说‘撤’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很快机舱走道里就充满了人”,王俊皓大声提醒了一声“注意秩序”。乘务员也站在两旁座位处疏散乘客。令秦莉印象深刻的是,她的座位本来在里侧,撤离的时候一位男士让她先走。这是她当晚最深刻的印象之一。

  根据飞机紧急撤离原则,火警警告不能消除时,机长应在完成相应的程序后,下达撤离口令。

  航空公司的解释是,飞机下降过程中,火警铃熄灭过一段时间,但是落地之前又再次响起,“本着人的安全是最高职责的原则去处理这个情况,必须在落地以后,第一时间让旅客、机组撤离飞机。”

  陈诚后来回忆起来,认为机长的做法是对的,“在天上要稳定大家的情绪,落地后要让大家紧张起来赶紧撤离”。

  4个人窝在那个狭窄的小亭子里吼了一首《祝你平安》

  那天晚上,长沙下着小雨,有点冷。机场地面工作人员在待命。

  秦莉从前舱门撤离,走到舱门口时,“脑子是空白的”。她顺着滑行梯往下,“双脚着地的那一瞬间,就感觉自己还活着,一切还可以掌控。”

  她拼命往前跑,快到能够听到风往自己耳朵里灌,心脏“砰砰砰”地跳。同事在她身后大声喊她,但除了心跳和风声,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是一直跑。

  后来她跟同事碰面后,同事对她说,以后“再也不坐飞机了”,并表示要想想以后的人生,一辈子过得很快,有些事要赶快去做,不能每天这么忙忙碌碌的。同事还告诉她,在飞机上甚至想过,自己借别人的钱泡汤了,别人借自己的钱也清零了。

  王俊皓是从中舱门撤离的。打开舱门就是机翼,人先跳到机翼上,再从机翼跳到地面,“舱门到地面的距离大概两米多”。

  跳下去后,王俊皓等人开始接应后面的乘客。由于天黑看不清地面,有的乘客跳下后还没站稳,后面的乘客就急着往下跳。跳一个下来,他们就往旁边搀扶,催促对方“赶紧走赶紧走”。有个中年男人抱着小孩,王海越让他从机翼上滑下来,摸着对方的腿,小心地往下拉,最后把大人和小孩一起扶下来。

  王海越等到人们全部撤离后才走,离开时他看到地上有一只黑色的童鞋,他捡起看了看,本想归还失主,又发现另一只在机翼下面,便放下了。

  最后,151名乘客全部安全疏散,只有一人“脚踝轻度扭伤”。

  落地后,在雨中,身着单衣的乘务员拿着喇叭喊大家“集合”,声音嘶哑,但仍穿透了全场持续鸣叫的警报声。人们顺着声音往一块聚拢。乘务员一遍遍清点人数,询问大家是否受伤。人数清点了好几遍,上摆渡车时,又是一个个数着数上的。

  大家纷纷掏出手机向家人报平安。秦莉给丈夫打了电话,丈夫接到电话后很惊讶,他并不知道飞机出了问题,连连问她有没有事、要不要坐高铁回家。

  本来在迫降时,机组要求乘客不要携带任何物品。但秦莉还是从包里掏出手机随身带下了飞机。她想着,如果真出事了,别人能从手机知道她是谁,如果没出事,她可以给家里报个平安。

  站在雨中,她看到手机屏幕的光亮、机场灯、警灯、消防车灯、救护车灯,一齐在雨夜里发光闪烁,看上去把整个机场都照亮了。这一幕让从事旅游业的她很感动。她想起了今年四川九寨沟地震后,导游带乘客脱险“一个都不能少”的故事。

  事后,这些乘客才知道,民航部门当晚接到机组紧急情况报告后,指挥其他飞机避让,优先保证CZ6406航班降落。长沙黄花机场按照规定关闭了机场,启动应急救援程序。到23时35分,机场才恢复正常运行。

  据中国民航网消息,在CZ6406航班21时35分发现火警后,长沙黄花机场接到民航湖南空管分局通报,立即通知机场消防和医务等相关部门启动应急救援程序,21时45分,各救援单位全部赶赴到指定集结地点集结完毕,从指令发出到集结完毕,只用了5分钟。

  民航中南地区管理局初步调查认定,此事件是一起因航空器警告系统故障导致虚假火警信息的航班备降事件,“不构成航空运输事故或责任原因事故征候”。

  南航连夜调派了另一架飞机,把151位乘客继续送往桂林。

  在又一次候机时,王海越等人去了候机室里的“唱吧”KTV。4个人窝在那个狭窄的小亭子里吼了一首《祝你平安》。这是他们点的第一首歌,王海越说,“不会唱也要点”,大家都有一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感。

  151人最后在14日1时25分再次出发。起飞前,有乘客觉得自己闻到了煤油味,据陈诚回忆,“大家如惊弓之鸟,都在议论,空姐也在一直解释。”

  这一次,秦莉没有像以前一样睡觉。她紧攥着随身佩戴的玉佛,一遍遍默念“阿弥陀佛”。

  凌晨2时20分,飞机抵达桂林机场,比原计划晚了3小时55分钟。

  秦莉在凌晨4点左右回到了家,一进门就得到了一个大大的拥抱,丈夫拍着她的背安慰“受惊了,受惊了”,她抱着丈夫,感觉“失而复得”。女儿已经熟睡,她轻轻推开门,看到女儿那一刻,就觉得“还好,一切都还在”。

  那天如果没有意外,秦莉会跟丈夫一起去看电影,吃生日蛋糕。她最终还是庆祝了自己的34岁生日,补吃了蛋糕。生日蜡烛点亮时她许了个祈求平安的愿望,这是她经历过这次空中火警事件后的最大愿望。两天后她又去南京出差,返程她选的还是CZ6406航班。

  陈诚后来返回南京乘坐的是高铁,他还是心有余悸,短时间内不太敢再坐飞机。王俊皓自始至终没好意思告诉父母,自己写过那封遗书。在那个惊魂之夜,终于到达目的地的他与同事直接去了预定的抓捕任务现场——太阳还没有照常升起,但新的一天开始了。

  实习生 袁文幻 来源:中国青年报 ( 2017年11月22日 09 版)


(责任编辑 :叶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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